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找工作，面试的题目之一是：“你有什么难忘的
经历？”，或者说：“你是如何克服困难的？”看到这个题目，使我想起
最近一段难忘的经历。

一年半以前，有一天收到老板一个email，说他收到某著名化学杂志主
编的邀请信，请他写一篇长篇综述，内容是表面化学。老板说他知道
我的兴趣爱好是催化，他也知道我做小组学术报告专门喜欢讲以前实
验室的东西，说明我将来还是喜欢“重操旧业”。他说，但是因为现在我
身处在他的表面化学实验室，如果将来出去的时候对表面化学不了解，
无论是他，还是我，对会感到很耻辱。他说他现在就是要挑战我，叫我
接下这个长篇综述的艰巨任务。

我顿时感到，机遇和挑战并存。说到机遇，能有文章写当然是好事。人家
出２００篇美国化学会志的人，都轮不到写综述。但是说到挑战，当时我
对表面化学知道的不多，我就好比武打小说里的小青年，得到武术秘籍
和高人的指点，但是却被要求在一天内学会所有武术内容，这就要看小
青年自己的造化了。我面露难色地对老板说，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难。
老板说他发现我，作为一个博士生，已经能独立提出科研点子，能够独
立做实验实现科研点子，并能亲笔把实验结果写到文章里去，能力比较
全面，但是为了把我培养成为教授，希望我能学会在将来，当接触到新鲜
课题的时候，如何能够撰写 proposal。这涉及到研读很多文献，写很长
的文献调研；而现在写的长篇综述正是在培养这种能力，他要考验考验
我。（我知道在老板组里，博士后远远多于博士生。在几十个博士后里面，
出了几个教授，但问题是这“不算的”。什么是“算的”？你培养的博士生
成为教授才“算的”。老板到现在，毕业的博士生就两个，都成为教授，但
问题是他们成为了只教书不继续科研的教授。老板就是希望我能够有一
天成为“科研教授”。）

能接到任务，很好；但是落实到实处，确实很难。我问老板，当初他写某
篇长综述的时候，引用文献１０００篇，难道那些文章他都看过？他说并
非如此。有的，是他听过别人的报告，然后去引别人的文章；有的是通过
文献引文献。他说我也可以看看别人写的综述，通过文献引文献。但是，
我并没有这么做，我采取了踏实的做法：全看！（在这里我还写过两篇
综述，老板当初叫我可以参考他以前写的综述，以他的综述为出发点，
但是我不愿意做这种事情，而是全部推倒重来！）

“进攻”的第一阶段是看老板以前的科研论文，和一些“关键作者”的论文。
我发现老板的文章非常难懂，又臭又长，一篇文章的讨论部分就相当于
别人好几篇两页快报。一开始，一篇文章要读三四遍才能读懂；但是随着
时间的退移，我开始领悟。读过老板的GRE文字,再去读别的作者的TOEFL
文字,当然如履平地咯。女友到外地去做实验了，于是我就“日夜颠倒”，
白天睡觉，晚上看书。晚上夜深人静，实验室就我一个人，路上也静悄悄
的。如果我饿了，就开车出去买个汉堡吃。一个晚上能学到很多东西，这
种独自寻得一份清静的田园般生活是我梦寐以求的，也是人生中难忘的
经历。女友实验快做完了，我就到外地她的住处和她在一起，白天她去实
验室，我就在一个“新家”里面看着一堆堆文献。这种世外桃园般的生活，
没有争斗，是最难忘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然后我开始写作，废寝忘食地写了一个月。但
是幸福的日子并不久远，人生很快出现变化：老板他变脸了，说我最近没
有给他实验数据，希望我每个月给他同样数量的数据。他说写文章只是让
我一边做实验一边写，不占据什么时间的。如果我做不到，他希望我就不
要再写文章了。我当时觉得非常愤怒。如果水里没有鱼籽，怎么会生出鱼
来？写文章又不是你睡在床上，做个梦，第二天就下笔成文的。我对老板
说，你随便找哪个人来，包括你自己，光看这几千篇文献，我敢打赌花他半
年！我愤怒的第二个原因是：人间最坏的事情就是出尔反尔、政策变来变
去。如果我现在停笔，那么前面花的时间全部都要变成零！第三个原因是
：人家科研什么文章也没有，我在这里科研文章多篇，老板这个人就象成语
中的候子，早上给他四颗花生，下午给他三颗，他就跳脚了！他从来不记
住你的功劳苦劳的，就只知道每个月要数据！（别人对付他的最佳方法是
数据”匀着点交“，但是我以诚相待，这个月数据就这个月交，不挪用，谁知
惹来”杀生之祸“。）

我处在痛苦中。我想不让写就不让写！你自己写也得花一年！我只好重新
做实验。做实验这件事本身并不痛苦，但是痛苦的是老板让你做你认为根
本做不出的东西。老板的名言是：”如果你（学生）认为我（老板）的点子是错
的，那你也得做实验证明我是错的！”此话粗看不错，但是问题是什么事情
都涉及时间。证明错，得花很长时间，并消耗了学生的自信心。本来不证明
它是错的，而做其他实验，说不定能出更多有用成果！但是，老板如国王，
他总是”对的“！

我停写文章，做了两个月实验，做我自己的点子，有点气色；做老板的”科学
“，一无所获。不久，我们化学系开始一项重大工程：整体搬家到新化学楼。
这项工程非常浩大，学校里很有钱，请了无数搬运工，但是问题在于搬进去
后，做实验的水管、气体管道，还有其它，全没有装好，学校里只请了一个
工人来负责全系的后续建设！有的实验室只要两个瓶子也能做实验；而我们
表面化学实验室，却了任何一个东西都不行！于是，这简直成了我们的华铁
卢：整个楼面全是不干活的人，因为根本无法干活，什么都瘫痪了。实验室的
人打着小九九：有的人抓紧时机出去玩玩。大家都集体不工作，老板也没有
办法来催数据了，讲起来就说谁叫你决定要搬家的啦，现在水、气什么也没
有装好，怎么工作？老板退缩了，说那个编辑也催他了，他现在在忙其它事
情无法写综述，希望我“看着办”。我说我早就心灰意冷，我说我如果决定不
写，但是因为我以前看过几个月文献，只要我获得这些知识就行了，文章不
文章无所谓的。老板说让我在考虑考虑，如果一个月后我不表示写，他就做
其它打算了。 



我，就利用那“一线机会”发了“国难财”，利用这个整个楼面瘫痪的三、四个
月，终于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写出篇几百页的综述。为了这篇综述，
我搜寻了相关领域所有文章，看了近　２０００　篇文章，文章修改了无数遍
，不但学到很多知识，而且还学会写长篇综述。这段经历这所以难忘，原因
之一是涉及时间非常长，长时间集中经历干一件大事，值得纪念；原因之二
：难度大，从无到有，白手起家。原因之三：心情起伏，经历到最快乐和最痛
苦的事情，最后又用了智慧，借助“机遇”，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