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新闻里的事情给我很大触动，使我想起自己的教育和人生。在复旦bbs上有人说很欣赏马师兄无论在顺境还是逆境中都能脱颖而出，我想说和灾区的孩子比起来，我们的境遇不是什么逆境了。从小学到现在，从结果(results)来说，我当然是非常欣慰的。虽然不是什么奥林匹克学术竞赛选手，也不是美国名牌大学博士毕业生，也没有发表过Nature Materials，但是我已经感受到了成长的美丽。“成长的美丽”，多么正面的词！这正如“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一样。



人活在世界上，总要想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For what?)好比说，有的同学出国，得想想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一张文凭呢，还是为了毕业后在美国找工作？如果是找工作的，工作又是为什么？是为了饭碗，是为了在海边买别墅，还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如果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最后人总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那是为了什么？这种思考叫做self-reflection或者soul-searching。对于我来说，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了困难，攻克了困难，取得了进步，这就给我带来很大的阶段性的满足，这种感觉被心理学大师Maslow叫做“自我实现感”。这种高峰经验(peak experience)激励着我朝下一个目标进军。



人的成长过程是缓慢的，是非线性的。回忆读小学的时候，有件事情是当时我考试成绩好，老师自己出钱给我买本子，用毛笔题字“勤奋”、“博学”。这几个字其实是在说我的特质。小学时候喜欢看的书有《十万个为什么》、《说唐演义》、《说岳全传》、《水浒》、《封神演义》、《格林童话选》等。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县绘画比赛和自然常识比赛，也得过奖。中学时候喜欢读的书有《少年文艺》、《少年科学》等，其它的书也看了很多，主要是和学习有关的书，特别是和语文有关的书。初中的学习是比较简单的，成绩是年级里名列前茅的。初中毕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不参加中考，不考重点中学而面试直升本校高中。



读高一的时候，学校里才出现原始的计算机，于是我当时的兴趣爱好之一就是学习计算机。现在想起来世界的发展真是快，到现在也不过十几年，计算机的硬件和软件水平已经提高了几千倍几万倍了。我虽然在学校和初中的时候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但是我在学习方面真正找到感觉还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我学会了更多学习方法，在学习和做题目中找到一种乐趣。那时候我参加了《少年文艺》新芽写作函授班，参加了东华杯化学竞赛的培训，三年间拿了六个市级和区级的奖，虽然和别人拿全国大奖不能比，但是我要说的是：这叫“成功教育”嘛。只要在原有基础上取得一点进步，就给下一步的进步提供巨大的动力。

读中学的时候最有传奇色彩的事情就是以普通中学学生的身份被复旦交大同时录取，这样事情当时对上海市普通中学学生的概率大概只有千分之一。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第一志愿填了复旦交大，万一我考不进，我第一批志愿就全部落空了！但是我感到考进复旦不但是我的梦想，更是我的命运(destiny)。带着这种使命感和强烈的自信心，我终于考取了复旦（和交大）。在高考之前，我感到有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我：如果我想要什么事情成功，我就在脑海里想象自己做成了这件事情，然后我的行为就会沿着想象的方向进军，最后我果然心想事成了。后来才知道这在心理学上叫self-image和self-talk，是有理论支持的。以后，这个传奇故事极大地激励着我。



进了大学以后，一开始不怎么适应，班上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学习能手，结果花了一两年才找到感觉。现在想想大学的生活离现在我很远很远，当时的情况就是每天在教室里面看书，然后课间十分种在校门口散步，感到很有成就感，为这个大学而自豪。但是我可以说，要找到人生的方向，找到将来要做的事情，是很难的。周末在图书馆里看书，有时有种有力气使不出来的感觉。图书馆里有很多文艺小说书，我不知道看了这些书对自己会有什么用。图书馆楼下还有很多外国书，同样，闻到那些书的霉味，我也感到“外国”对我来说很遥远，很陌生。周末有时候骑自行车去其它大学玩，感到的是和复旦不一样的天空。记忆中有一次去同济，正好那里在搞军训。只见大学生穿着军装，扛着红旗，上面写着“一连”，学校广播里放着“太阳出来咯唯，喜洋洋来啊......”，给我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使我怀疑这是否还是九十年代。在大学里收获比较大的是选修了很多和化学无关的课程，如影视剧艺术、管理学导论、国际贸易、微观经济学、大学生心理学等，第一次听说了Maslow的需要层次理论，感到学习这些东西茅塞顿开。

读了研究生以后，更加找到对科研的感觉。做很多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总觉得很难，但是一个策略是先开始，走上几步，熟悉一下，然后有了感觉以后就会一路走下去了。当然，那时国内的科研条件和现在国外的科研条件是不能比的，实验室一到了夏天就很热，房子顶上有雨水滴下来。好在国内是社会主义社会，因此对学生逼得也不是很紧。中午和实验室同学一起吃饭，晚上每个人在各自的实验室或者办公室里面做实验或者看书，倒也其乐融融。和导师高教授的相处也非常愉快。在研究生阶段收获比较大的是上了很多和催化有关的课程，这些课程给我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到了国外，这样的专业课就很少了。还有的时候就是学习了很多英语知识，特别是听了TOEFL英语磁带和市面上买的有声英语读物Crazy English, English Walkman，使我的英语听力和对学习英语的兴趣大大提高，变应试教育为兴趣。

如果再让我重新读大学的话，我要注意以下几个要点：（１）要多与人交流，跨年级跨院系跨学校的交流，多和社会接触，缩短和社会的距离；（２）要多看书，多培养其它方面的修养，如艺术修养等，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３）更多地了解职业发展的道理，参加各种课外培训；（４）更多了解科学方法和科学哲学，强化科研写作能力；（５）避免灌输式教育，要带着兴趣去自学和钻研；（６）一定要明确自己的理想！早做决定，提前进入战斗岗位；（７）要了解课题组其它同学的科研内容，拓宽知识面。



到了美国读博士的时候，一开始感到很兴奋，但是第一年至少有半年提不起斗志。主要原因是每天确也在做事情（上课、做助教等），但是总是感到在科研上没有进展，系里、组里对学生也不关心，因此就没有什么成就感。后来认识到美国的教育就是这样的，无论你中国名牌大学出来有多强，也不管你以前是否发表科研论文，没有人会把你当宝的，因此得自己把握自己的方向。一直到了找到了女朋友（即现在的妻子）以后，才安心做科研。博士生其间一共做了四年科研。做科研是这样的，一开始的东西都是好做的，很快就有了结果，很快就写出一篇文章。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做了，因为好做的东西先做掉了，留下的都是不好做的东西。因此后来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在此其间，花了一年时间写了三篇综述。在写综述的时候当然实验也停掉了，专心写综述。写完了综述，又做了一些实验，得到了一些东西，发表了十篇原创的实验论文。

如果再让我重新读博士的话，我要注意以下几个要点：（１）要加强对各种仪器的学习，包括NMR，但是我当时就是喜欢出文章，于是一套仪器天天用，做所谓“猴子也能做的实验”；（2）要对化学有更广泛的认识，不要只关注自己的课题；（3）要懂得职业发展(professional development）之道，进行职业培训，多与人交流。（４）了解学术界和具体的科研课题无关的东西，如申请科研经费、科学伦理学等；（５）一定要及早确定理想！

做博士后的时候，以前打下的基础开始发挥出作用，感到这瓶酒放到了一定时间，香味开始出现了。当然，一开始也是一心只知道做实验，但是其实没有动脑筋蛮做只能导致浪费时间。后来逐渐认识到职业发展和个人发展的重要作用，于是看了大量职业发展和管理方面的书。逐渐认识到要发挥自己的科研＋写作＋管理的特长。要找那些能发挥我这三方面特长的职业，要形成自己的特色。在实验室里面，有更多和别人合作的经历，写作能力进一步加强，并积极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参加审稿。在专业方面，也看了大量的专业书籍。可以说，这些专业书和具体的课题不一定有100%密切相关的关系，但是看了这些书以后，能够把自己的工作放在一个更加正确的上下文里面，脑子里有更庞大的学术进展的图景，有全局观念，知道自己的工作在全局中的位置。



感想：个人发展的规律象社会发展的规律一样：地球的历史已经有46亿年了，但是人类社会的历史只是最近的5000年！拿人类社会的5000年来说吧，工业革命到来之前的几千年，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非常缓慢的；一旦工业革命到来，生产力就发挥出来了。现代科学的发展也只有两三百年历史，催化学科建立到现在也只有一百多年，但是在此其间得到了革命性的发展！而后来信息时代到来了，短短十几年间，电脑技术、网络、手机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和普及。由此可见，社会的发展是加速发展的！后面的十年能走过前面几百年也走不完的路程！

同理，人的成长是缓慢的，一个人要经历十几年的教育才能走向社会。人的成长也是非线性的，在大学里面第一年学到的东西等于高中三年的总和，第二年学到的东西等于前面六年的总和！在科研方面，当然从硕士到博士到博士后，应该会看到一些进步。成长需要耐心和时间的：看到黄品源唱片宣传小册子的时候，感到他以前和照片和他现在的照片有很大的不同；大家看看有的人当初是什么师范专科学校的大专生，经过多年努力，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可见成长是需要时间、耐心和持续不断地努力的。可以预见到：好的事情一定在后面。达到了一定的阶段，以前打的基础才会显现出来。



人生中很多事情只是做一次的，比如高考和读研究生。有时候在想，当时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完美，如果再能重新做一次就能做得更好了！好比说，第一次考GRE，感到很难；感想但是考出来以后，就可以去教别人了。第一次申请教授，觉得很难；做了一次后，就熟悉了，甚至可以去教别人如何申请教授了。人生的很多事情如果知道不能重来的话，就要做好充分准备，避免走弯路。

在这里，我要告诉关心我博客的青年朋友们三件我回想起来当初应该做的事情：（１）传统中国教育是应试教育，进了大学后，应该在学习本专业以外加强文化艺术修养，学习管理知识和职业发展的道理。应试教育有很多弊端。比如说我想学习欣赏绘画，但是学校选修课的要求是要学生画西洋画，这就造成我不选修这门课，我也什么都没学到。再比如学习专业知识，课本上有很多知识点和考试要求的范围。但是考试成绩好的人科研未必好，要科研好，固然其它方面很重要，但是有一个方面就是要视野开阔，知道很多“上下文”，知道这个课题的背景、意义、别人做了什么、未解决的难点，这些东西都是从课本上学不到的；（２）要多和周围的人和社会接触，不要有社交恐惧症。现在知道有个单词叫net-working，就是要有人际网络。要勇敢地在国际大会上宣读论文，要在博客上想读者介绍自己的论文（这个方法在Making the right moves：A practical guide to scientidic management一书里有介绍，因此我的做法是有理论依据的）；（３）要早点确定自己的理想。有时侯虽然每天还是干同样的事情（比如学习和做实验），还是一样的劳动强度、同样的付出，有理想和没有理想有很大差别！有了理想，你感到做每件事情都是为自己的理想添砖加瓦，朝自己的未来又进了一步，自己能看到做了什么，更激发自己做下一步；而如果没有理想，那就是机械地做事情，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曾经也不很明确自己要干什么，结果感到非常困惑(frustrated)。困惑是每个人必然经历的。要点是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答案。

那么，感受到的中美教育的差别在于哪里呢？（1）中国教育强调勤奋，看报纸里介绍出Nature Materials的同学，说他看书从早看到晚，这也是新闻记者写文章的一种思维定势。其实一个超级用功的学生的用功程度最多是一般人的两倍，但是产出的差别可能是十倍，那么为什么差别是十倍而不是两倍呢？可见成功不仅仅靠勤奋，更要靠方法。在美国，当然美国老板（我且不说那些在美国的中国人老板）大多数并不强调勤奋。强调什么？强调效率和结果。Come up with workable ideas/plans to get things done effectively.（２）中国教育喜欢宣扬尖子学生，有什么好处都给他，但是美国并不是这样的。进研究生院以后，可以发现学生的水平有很大的区别，有的是中国第一流重点大学硕士毕业过来的，有的是美国社区大学毕业的，那么，美国教育的目的不是使学生达到同样一个标准（如几篇文章），而是使每个人在原有的基础上得到进步。对于所谓尖子学生，当然不能宣传，因为这叫什么？这叫play favorites。



最后，我说说写博客的重要意义吧。写博客，不但可以提高语文水平，还可以总结一些自己的经验教训。有些东西，自己写在日记本里面，就没有动力去写。而写出来的东西马上就发表，读者能看到能评论，这样就更有动力去写。写博客也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自我发展的过程。这是一种self-reflection和soul-searching，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一个人如果什么东西（包括实验、家庭、生活、财务和思想）都整理得很有头绪，效率也高，心情也很舒畅。